呆在这座小城有些年月了,老觉得这地方人影太乱。人声太吵,这里的书日渐稀少,偶遇一小亭子里斜放着几本书,多是大明星风姿绰约的娱乐画面。那上面几乎没有文字,幸运碰着几行,说不定就错它几个标点,别字一大串。弃之远遁,钻进斗室,翻翻案头皱折的诗文,一种恬适的抚慰,将先前所有的不快瞬间融化。
前几天,单位组织爬山,我是第一个举手赞成。少时活蹦乱跳的胳膊腿儿,总在现实的牵牵绊绊里,屡遭束缚。今有此机会,得以重温,怎能不心痒痒而欣欣然呢?
那天,老天似乎没太关照我们,还是阴沉着脸,甚至变本加厉地下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次霜雾,大伙的脸上虽都薄薄地罩上了一些不快,同行的孩子们的热情还是牵着我们这支队伍朝望不见的山巅进发……
孩子们走在最前面,一路走,一路欢笑,这叫身处其中的我也乐开了襟怀,我上前忠言:别走得太急,要不然,会受不住的。他们瞅了瞅我,莫名其妙地笑笑,又蹦跳着,上山了。我敛住了步子。才觉得自以为是的健壮,已在山路的崎岖坎坷里,灰飞烟灭。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这无疑又叫脆弱的我开始放慢速度。走慢了,这才记住我在爬山,身前身后都是我未曾熟识,却一直企盼和神往的世界,山的轮廓,渐渐明晰了,虽让缕缕柔纱束着,但其大体的风韵,也让近乎麻木的我,灵思激荡。回首间,来时路已湮灭在漫漫烟雾中。抚膺仰望,前途巍严,高不可估。弃之下山,似乎又于心不忍。于是拭拭汗,正欲攀援,却听得哗哗流水声,隐约传来。
四周望去,见得孩子们已在水边玩了.这山涧之水虽不大,谈不上壮美,倒也算一方景致。溪流间,乱石丛生。有突兀之峻,也有憨玩之拙。是大自然的公公道道,在此一平淡无奇的山行间,安排着这灵动清幽的去处,想想历史上的藏龙卧虎之地,太多平凡,太多寂寞,五台山如此,天柱山也如此,寓险绝于平实,匿真理于天地,造物主的用心,算是良苦。
我决心溯流而上.采撷冬溪的凄韵。跃足间,才知一小孩也跟了上来。我没有再说什么。冲着笑笑,把一只手伸给了他,他上了大岩石,样子挺神气。记不清什么时候,我也这样坦坦荡荡地神气过。只怕我现在,是回不到从前了。溪流淙淙,它们以无上的执著,马不停蹄地奔向心中的汪洋……也许一场干旱,也许一次不上规模的工程,都将破灭它的梦,可它的付出仍是那样无怨无悔,那样义无反顾。大海是壮美的,也是幸运的,是因为它有着无数条这样的溪水。我歌唱大海,不过是一种耳濡目染的人亦云。而此情此景我不能不说,我将以生命中最为动人的那部分音色不厌其烦地吟诵这涓涓细流,直到永远。
山势愈来愈陡,水也有了落差,有了气派。这很容易打动我的倦怠。把自己想像成漂流的勇士,在一个个险阻上。我所释放的是整个民族的坚韧和力度。在每一个浪尖上.我燃烧的是一种与大自然共舞的畅快与舒坦,什么尘缘纠葛,什么世俗纷扰,早已随着汨汨渗出的汗,消散在无风的山间.眨眼就是千里。
刚才,我还因肌体的困乏,景致的单调而生发厌弃之想。现如今却浑身通泰,怡然自得了,人就是这样,同样的目的。选择不同的道路,可能心境、效率就大不一样。规劝在歧途徘徊哀叹的朋友,勇敢地换一条路走,说不定马上就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小孩子的样子是可爱的,小孩子的行举是自信的,我从来没这样地喜欢一个孩子。一路上,他似乎没说什么,也没要求过什么。甚至许多险要关口,也拒绝我善意的援助,就那么坚强的、一步一步向着既定目标发起冲刺。他几次掉进溪水里,大半截裤管湿透了。十一月的水是寒冷的,我想,小孩子落水时体会到的,不单单是这彻骨的冰凉,更是一种在脆弱边沿挣扎的坚持,也是在命运图腾前的顶礼膜拜,我为他拍手,再一次伸出我冒着热气的手,他友善地笑了,很洒脱,也很自豪……
我的心终于由欣喜而变得张扬,来一声怒吼,把闲居的蛇猱都叫出来。饮山中幽泉,与天地同欢,何等旷达,小孩子也尖叫起来。他刚进入变声期,嗓子浑哑浑哑的,像这大地隆起的头颅,也像这头颅问低吟的泉水,清冽而刚强。我突然觉得,该对这山说些什么了。但我,缄口不语,面对一浩大的卷帙,我的起落浮沉,我的情愁哀怨.太逼仄了,几乎可以省略,聊以自慰的是,我身后还有不知疲倦的溪流,还有不知疲倦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