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出公安大学的校园,便踏进了刑侦总队的大门。我的顶头上司是片警出身,一向笃信“不当片警长不大”的箴言。进队不久,他便把我这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下派到南横街派出所去“锻炼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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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横街派出所的辖区处于北京南城,惟一可以称道的便是那座闻名于世的古刹圣安寺。最近,寺里正在举行“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境内、境外的各方僧人云集于此。出于维护治安的需要,派出所全体民警几乎都上了街。所长派了小柯做我的助手,她本是内勤,临时出了个外差。圣安胡同的路两边是连绵的摊群,所售大多是佛事用物。这里是僧人聚集之处。“你看那个尼姑,”我指着前面的一个水果摊,让小柯看,“她不像是在买东西。”水果摊前站着一个尼姑,大约20多岁,穿着一套崭新的月白色僧装,正在和女摊主交谈,只见女摊主给了她一张钞票。尼姑把钱揣进怀里,又掏出一张黄纸,在上面写了些什么之后,递给了摊主。此后,两人便挥手而别。
她在化缘?我不禁驻足,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尼姑。“尼姑可疑?”小柯问我。我小声叨咕着:“比丘尼都很讲究衣冠齐整,她那身僧装好像不大合身,上面有许多硬折,不像是经常穿用的。再说,她和摊主道别的时候,那挥手的动作……”“小指是向上翘起的,像是兰花指,太矫情了吧。”经我这么一说,小柯也生出了疑点,转而又犹豫起来,“不过,僧帽扁扁的,好像没有头发,落发为尼嘛。不会有假吧?”我不以为然:“头发嘛,还不是想留就留、想剪就剪?”小柯没有再坚持,问我:“下一步怎么干?”“得分工,”我说,“你盯住尼姑,我找那个卖水果的去。”我走到水果摊前,夸赞摊主:“你的慈善之心,真是令人敬佩。”“佛光降临,是我的造化,难得呀。”她欣喜异常,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态,“俗话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我信这个理。”“她是哪儿的?为什么要集资?”“安徽五方山来的。那边偏僻贫穷,教育落后,她们想资助当地筹办小学校。”说着,摊主打开钱箱,拿出了那张黄纸,“你瞧,这是他给我的。”我接过一看,是木刻水印的,很像画符,正中的长方框里有“大慈大悲”四个字,下款是“五方山大严闵崇庵”。翻过来,写有“刘淑花捐献一百元”一行字,接着便是那个尼姑的签名“闵崇庵弟子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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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女摊主,我去追小柯。尼姑拐到了大街上,在人群中穿行一阵,朝一处围观的人群走去。我和小柯也随之挤进围观的人群。圆圈中心跪着一个年轻人,戴着深度近视眼镜,俨然学生模样。他一脸悲苦颜色,脑门、胳膊上都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有两处还洇出了淡红的血色,散发着浓烈的药水气味。面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张污痕斑斑的白纸,写着他的遭遇:他是贵州一所大学的毕业生,属于贫困生,一直靠助学金读书度日。目前正在京城为求职而奔波。前天,遇到了两个歹徒,抢去了他的挎包,里面有他全部的积蓄,还把他扎成了重伤。现在,不必说求职,就连生活都没有着落了……白纸旁边放着个旧塑料饭盒,里面丢着一些零散的钱币。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少妇,领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挤了进来。母亲掏出十元钱,递到女儿手里,孩子俯下身,把钞票放到那个旧饭盒里。
求助的学生急忙摘下眼镜,注视那个小朋友,一看是外国人,激动不已,连连磕头道谢:“谢谢,谢谢。让小妹妹这样破费,实在不好意思。”这时,尼姑已然挤到最前边,她默读了一阵白纸上的哭诉之辞,把手伸进大襟,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弯下腰,放进那个“积德”盆。求助者一见,双手合十,俯下身去连连磕头,缠着绷带的脑门几乎都要碰到了地面上。“不必,不必,佛家一向以慈悲为本。”尼姑用颇有韵味的缓慢语调说。说完,扭身挤出人群。“她把化缘来的钱,都施舍出去了。”小柯冲我嘀咕着。“是呀,”我越发觉得奇怪,“把化缘来的钱都掏给了别人,回到寺里怎么交代?”我俩一边尾随尼姑,一边议论着。“那个求助学生是在演戏,”我另起话题,“你看他那双手,粗得像老松树皮,从小念书拿笔,会是那样的吗?”小柯没有异议:“手上的指甲又长又黑,实在恶心,恐怕个把月都没剪了。”“他那个深度近视镜是假的。”“道具?”小柯稍停片刻,说,“我总觉得他摘眼镜的动作不大自然。”“深度近视是离不开眼镜的,总戴着,成年累月的太阳晒,两鬓会留下白印儿,可是他没有。再有,深度近视,看东西的时候总要戴着眼镜。”我道出个细节,“那个外国小孩儿给他十块钱,他特意摘下了眼镜看……”
小柯恍然大悟:“越看远处,越得戴上眼镜,他正好相反。”
“咱还得分头行动,你去盯大学生,我去会会那个尼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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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紧跑几步,贴上去和尼姑搭讪:“师父大发慈悲,慷慨施舍,可敬可佩。”那尼姑先是一惊,定了一下神说:“佛家一向以慈悲为本,救苦救难,理所应当。”“请问师父来自哪方?”我又问。“五方山闵崇庵。”“贵庵好像不是名刹。”“对,我们那边很偏僻,人烟稀少。”“据说过世寺主明静法师的舍利塔已经坍塌,正在修复,不知如今进展怎样?”“……接近完工。”正当尼姑处于窘境之时,迎面走来一个东摇西晃的醉汉,冲我嘻笑着:“嚯!想‘泡’小尼姑呀,那才另有一番情味儿呢。”“作孽!作孽!”尼姑满脸羞色,仓皇地钻进了旁边的胡同。
她要借机溜掉!溜就溜吧,我自有妙计。
回到小柯这边,我向他复述了和尼姑的对话。“明静法师的舍利塔?”小柯双眉紧皱,不解地问我,“你怎么知道得那么多?”“以诈对诈,即兴胡编的。她要是真尼姑,就得纠正我。可她没有,只是顺着我说。这不就露馅啦?她一无所知嘛。”“她在哪儿呢?”小柯想去跟踪。我摊开双手:“溜啦。”
“怎么,”小柯用着责怪的口气,“你把她放跑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庙?”小柯不解,“她的庙在哪儿?”“那个穷大学生呀。”“你说他俩是一伙的?”“好不容易骗来的钱,能白白送给外人吗?”这时,队长来了电话,要我立即回派出所。他答应派人来支援小柯,继续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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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小柯端着饭盒凑到我的桌边来。“你说对了,那两个人的确是一伙的。”小柯一边吃着水饺,一边向我介绍盯梢的情况,“我们一直跟到右安门外的一处出租房。假尼姑正等着那个假大学生呢。两人一见面就抱成一团,一个劲儿Kiss。出门的时候,那男的是西服笔挺,就像是外交部礼宾司的随员,那女的浓施粉黛、插金戴银,一头的时髦长发……”“她好像没留长发呀!”“敬业的假尼姑,能不落发吗?”小柯用教诲的口气,“那是头套,你懂吗?中分卷发,属于贝佛利山庄的奢靡风格,很富于妖媚气质哦。”
作者: 曹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