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多少晨昏,历经几番风雨,再度亻宁立在老所长的遗像下,我想说,你是一条路,你是一本书——
□ 敬秋毫
又是一年清明节。
轻抚着墓前泛青的柳枝,端详着碑上泛黄的像片,老所长眉宇间依然透出军人的豪爽,长着胳腮胡子的脸上,写满人生的乐观与坦荡……
往事如烟———
1982年初,定水街上出现了一位体型魁梧、脸上长着胳腮胡子、骑“红鸡公”摩托的中年民警。全镇人很快知道,他就是刚从部队转业的蒲邦青。
那时定水派出所辖区有7个乡,村里还没修公路,“红鸡公”经常斜靠在乡场或村庄的树脚下。这时赶集的、过路的都知道:“老蒲来了!”于是,小偷开溜了,老百姓可乐了:“老蒲,晚上到我家‘拱猪’去!”“好哩,叫嫂子把稀饭准备好!”
后来,乡村公路逐渐开通,“红鸡公”伴着老蒲,跑遍了全区七个乡的村村寨寨,“大胡子警察”成了农民的朋友。工作之余,老蒲哼着走调的曲儿,拿出一幅扑克来与农民朋友“拱猪”,是“猪”的脸上就贴上纸条,谁也别想赖帐。
走过多少晨昏,历经几番风雨,再度佇立在老所长的遗像下,我想说,你是一条路,你是一本书———
1986年,父亲在定水派出所任所长,那时我正读初中,与父亲住在一起。“大胡子叔叔”没事就摸着我的脑袋说:“胖小子,吃鹅蛋没有?两个鹅蛋就用扁担挑回来,找你老子领赏去!”
光阳荏苒,1990年,我从省警校毕业,分到定水派出所工作。这时“大胡子叔叔”已是我的所长。在刚走出校门不久的科班生眼里,正所谓“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挥斥方遒”,所长这个“官儿”,平时根本没放在眼里。但后来的一件小事,却让我惭愧不已,获益匪浅。
1991年8月15日下午5点,黄垭场一位妇女前来报案:三天前的晚上,家里两部缝纫机被盗。问完情况已近六点,所长竟然还问:“谁同这位大姐去现场?”办公室默然无声,大家都好象没听到似的———不就是两部缝纫机嘛,都偷了三天了,况且马上下班了,还立即赶到黄垭去?
“没人去我就去,小敬陪我走一趟!”我看到所长眉宇间的威严,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虽然老大不乐意,但还是乖乖地跟他走了。途中,他竟两度停下摩托车要寻方便,我才知他已身染痢疾。
到了黄垭,由于报案太晚,现场勘查未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当晚,所长安排我询问失主的细节材料。经询问:近来王某经常在此逗留,又有盗窃前科;案发后十分关心案情,较为反常,嫌疑最大。我说还犹豫什么呢,传王某审讯吧!所长摇摇头:“让我再作些外围调查。”夜里吃过饭,回到旅馆,所长提着包出去了。我倒在床上辗转难眠,百思不得其解:一审不就有了结果么?不能让所长小瞧!我一骨碌爬起来,找上当地治安人员,将王某带到治安室审讯。不料王某一家十来口人蜂拥而至,大吵大闹:凭什么抓人?依据何在?正当我急得满头大汗、进退维谷时,所长回来了。他替我好一阵道歉,才平息了王某一家的愤怒。“小伙子,警棍拿在手里不是见人就可吓一吓的!”所长小声说。
回到旅社,我垂头丧气,羞愧难当。第二天一早,晓梦正酣,所长一巴掌拍在屁股上,叫赶快起来去抓人!我们快步进入黄垭三村,将贾某抓获,并从其家中找到了那两部缝纫机。在回家的路上,问及情况,所长把调查的方法和经过略作介绍后,轻描淡写地说:干这行,既要讲求技巧,还要依靠群众,不能凭想象办事。
3年后,我调回县局刑警大队当侦察员。后来,我与所长的女儿(县局巡警)相识相知相爱。临近结婚的一次家宴上,所长举起酒杯,还是那么豪爽:“年轻人,我女儿就托付给你了!人生之路,大胆地去闯吧!”
1998年6月,27岁的我参加县局的中层干部竞聘,结果被组织认可,安排到大桥派出所任副指导员,半年后任副所长主持全所工作。
1999年9月,全国性的追逃专项斗争如火如荼。21日晚,惊雷滚滚,大雨倾盆。我得到抢劫批捕在逃犯王某潜回家中的情报后,立即组织了全所民警前往抓捕。23时许,我正率全所民警爬涉在泥泞的山道上,腰间BP机突然响起,一段文字赫然映入眼帘:
父亲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速归!速归!!妻。
晴天霹雳!虽然我焦急万分,但身为指挥员,岂能临阵撤退!
凌晨三时,当我抓获逃犯赶回定水家中时,哭声动地,白花如雪……
54岁,“叔叔”,“所长”,“岳父”……我思绪万千,悲痛欲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雨滂沱———老爸呀,有什么能表达我的歉意,我的悲伤?
用什么来告慰你呢?是一生的忠诚换来的数不清的奖状?是勇斗歹徒被省公安厅授予的三等功勋章?是从乡民到领导从亲人到战友组成的绵延数里的送葬队伍,还是您因公殉职的荣耀?———不,从你坦荡的笑容里,我看出你什么也不需要;从你爽朗的笑声里,我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胸怀的宽广———那是警之魂。
……
站在墓前,太多的意绪,太悠久的思念难以言表。那辆“红鸡公”依旧停在派出所的院旁,岳母舍不得卖掉它,还时常将它擦得锃亮,说那是你的最爱,看见摩托车便能想着你……
安息吧,老所长,我的岳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