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3日,笔者在泸州市公安局强制戒毒所见到吸毒人员姜某,通过姜某了解到采访对象小A,20日,通过整整7天的找寻,终于在市郊的一个出租屋内找到了已收捨好行李正要外出的小A,当笔者提出采访意向时,她很不耐烦地加以拒绝,但当笔者申明重点在于她那段情感经历时,她楞了几分钟,最后在保密她的姓名和肖像的前提下斜在床头上接受了笔者的采访。
被毒品毁了的爱情——吸毒者采访手记
苍白的面孔、孱弱的身躯、空洞的眼神、绝望的泪水、随时都会爆发的控诉……这些吸毒者中常见的情形在笔者的这次采访中都没有出现,坐在笔者面前的是一个外表文静的女孩,24岁,中专文化。她在讲述过程中不停地吸烟,弥漫的烟雾中笔者为她所讲的故事所震动——一个女人心底最疼痛的回忆断断续续地呈现在笔者面前,刻骨铭心却又无可奈何,而这一切都拜毒品所赐。她说:她恨毒品,毒品让相爱的两个人形同路人,隔在中间的鸿沟叫绝望,这绝望的旋涡最后把她也卷了进去,她最终在这常人不能理解的地狱中失去了一切……说这话时她的脸被墙上的阴影遮挡着,但那与她的年龄不相符的苍茫表情却定格在笔者眼前。
做过很多采访,却从未如此被打动过,心象是被某种尖利的东西剌了一下,我没见过如此有文采却又如此伤情的女孩,爱情仍未在她心中完全泯灭,她说她的梦中常常会从布满全身的针孔中绽出朵朵鲜红的玫瑰,那花蕊中涌出的却是透骨的悲凉……她说在毒雾的飘飘然中常会听到熟悉的声音从逝去的爱情缝隙中溢出,哗哗作响让她灵魂出窍,她的哭喊得不到任何回应……因爱生恨,因恨而心如死灰,在毒品的虚幻中她仍在苦苦追逐,虚幻之后是一种痛,椎心剌骨,周而复始成为她长达四年的吸毒生涯。
一
六年前的一个秋夜,在外打拼了半年的男友终于回来了。当她雀跃着推开男友在市郊的小屋时,女人的直觉让她察觉到房间里有股别样的异味,男友是搞音乐的,小有名气,圈子中已经有女的为他暗恋得走火入魔,谈恋爱时她便对男友这方面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还好,不是香水味,她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好奇地打量房间,一只蓝色塑料袋的一角从门背后露了出来,她用脚踢了一下,从里面滚落出来一个针管。她一下子楞在原地,预感终于成为现实,一时间她思绪如麻,她木然地拧开了浴室的冷水喷头,水流喷涌而出,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喷头下面,任那套去年生日时他为她买的上千元的套装慢慢湿透,她相信已经没有女人能让他轻易背叛她们的爱情,因为在这个二人世界里她们是如此鱼水交融,从心灵到肉体都已融为一体,但在这小小的针管面前,她却感到心里好空,无助的危机感迅速充塞全身……她清晰地向笔者描述了当时的情形。
你怎么对毒品有这么大的恐惧?笔者不解地发问。
她的眸子更见昏浊,苍白的手指有些颤抖地将大半截香烟在床沿上摁灭了,然后幽幽地说:“我有一个堂姐小B,叙永人,比我大两岁,美得让女人都自惭形秽,歌唱得很好,因为感情问题17岁便南下发展,数年后身拥百万而归,但跟以前已经判若两人——头发干枯,面容瘦俏,身子异常单薄。她对我明说她已吸毒成瘾,但却坚决不让我沾边那怕是为了满足一下我的好奇也不行,为此她常常找借口拒绝和我相处,那时我并未完全明了她的良苦用心。仅仅两年时间,那百万财产便通过针管注射得一干二净,她全身的血管已经打得没有了,肌肉也大块大块地腐烂,只有从脚心还可以勉强注射进去,而她的体重仅剩下60多斤……
当小B自己也感到时日不多时,她准备寻个干净点的地方走完这世上的最后一程。那晚小A守在小B身边,近在咫尺却又似相隔两个世界,小A蓬勃的青春辉映着小B枯萎的生命,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诡异,这就是吸毒的不归路吗?整个晚上小B只留给小A一句话——离开吸毒的人,那怕那是你的至爱。小A在迷迷糊糊中小B已悄然出走,从此杳无音信。一个生命就这样过去了,仿佛荒凉之地凄艳绝美的吟唱逐渐微弱直至完全没有了声息。小B在自我毁灭的过程中用她那仅存的良知为小A敲响了可怖的警钟。让小A真切感受到生命在毒品面前是如此脆弱!”
二
她继续讲述着她的故事,重新点燃的烟头在昏暗中忽明忽暗地挣扎着,最后烧成一截死灰。
很晚才归来的男友消瘦了一大截,他发现了浑身湿透卷缩在床上的她,她的目光冰凉得让他心里发冷,“怎么啦?”男友惶恐地将她搂进了怀里,手忙脚乱地要替她换下湿衣,男友的胸膛还是象过去那样温暖,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异味,那是她在小B身上曾经闻到过的气味,她如坠冰窖,竭尽全力猛然推开了这具曾给了她无限安全和幸福的身躯,男友踉跄跌地,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男友不乏才华,他为他的音乐梦想浪迹天涯苦苦奋斗,但现实让他越来越迷惑,他的孤傲的个性加剧了内心的苦闷,当他痛苦地发现那留给他的仅有的一条路都狭窄得无法通行时,他和他那个圈子里的人一样,开始借助那白色的烟雾和小小的针剂来寻求解脱……这些解释在她耳朵里是那样的苍白,“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想过你的女人吗,你想过两人的爱情吗,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都成了一纸空言了吗,你毁掉的是一个女人对这个世界的希望,你混蛋。”当时的她象一只母兽声嘶力竭地嘶喊着……
男友决定戒毒,为眼前他心爱的女人。事业低迷,他还可以坚守爱情,他的眼神让她相信他是真的想戒掉毒瘾从新生活。他们的身体又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甜蜜的感觉从身体内喷涌而出,她全身心地享受着这瞬间的幸福。
三
戒毒地点是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这是圈内人戒毒的一个窝子。她没有告诉男友,为了帮他戒毒,她把工作辞了,一月两月,一年半载,她要陪着他,直到这个男人重新站起来,直到她们的世界重新撒满阳光。“让单位的流言蜚语见鬼去吧,它淹没不了我们的爱,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力量,我是女人,我爱这个男人,没有了他,我的世界将一片黑暗。”她在对笔者说这话时情绪明显有点失控,笔者可以想象出当时的她经过何等激烈的思想斗争需要何等的勇气才能有这样的决断和果敢啊。
那地方还有其它戒毒者,刚进村她就被一阵野兽般的嚎叫所吸引,透过窗户她不敢相信看到的情形: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被捆在木板上,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那男子仍在拼命扭动挣扎:“求求你们,再给我一点,就一点,啊,老子不戒了……。”她的心悬了起来,一向养尊处优的男友受得了吗?
她和男友被隔了开来,但三天后的一个深夜,冲动还是战胜了理智,她沿着漆黑、阴冷的台阶走下地窖,男友已不成人形,面色腊黄,两眼空洞,汗水浸湿了的头发紧贴着额头,看到她进来,男友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快给我一点,我快死了。”他的话象把尖刀插在她的心窝正中,她的身子再也支持不住地瘫软下来。“那夜我直勾勾地盯着破旧的土墙,耳边又响起了小B的话:“离开吸毒的人,那怕那是你的至爱。”男友不是那种有了爱情就放弃一切的人,假如今后他在困闷中又吸上了呢?我就这样一辈子跟着他,直到彻底麻木吗?我感觉到自己的心重又裂开了一道伤口,我拼命地用女人善良的本能去舔舐,我相信只要他这次戒毒成功,爱情的光芒将照亮一切,我爱他我要拯救他,这是我的命运也是我一个小女人的使命,那怕这爱来得太过悲凉。”
她说这话时眼中泛起神采,笔者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为了爱情不惜一切的女孩活生生地出现在笔者面前。她是在用一个女人的一切在与毒魔进行没有退路的一场豪赌啊。
四
男友终于回归了正常的生活,从他润湿的眼神中她看到的是忏悔与希望,她心中的快乐象头小鹿蹦跳不休,她计划着未来,憧憬着全新的生活。“这样的好日子只有半年,半年的正常生活让我完全忽略了现实的毒品对一个曾经的吸毒者意味着什么,变故是从那次南下开始。”这是一段她特别不愿意触接的话题,整整沉默了一支烟的时间,她才开始讲述,但口气却沉重了许多。
“虽然男友戒了毒,但他吸毒的经历在他那个圈子里广为流传,这使他的求职之路倍遇坎坷,他日渐阴沉的面孔让我有种不祥之感。在一个寒风劲吹的深夜,他满身酒气地推门而入,我连忙冲了杯水端过去,我突然嗅到了浓烈酒味中的那股特殊异味,犹如五雷轰顶,我大脑瞬时一片空白,手中的玻璃杯咣当掉地,同时碎裂的还有我的心,整整一晚,我坐在冰冷暗淡的出租屋里,甚至没有挪动一下身体,一会儿看看黑漆漆的墙面一会儿瞅瞅男友吸毒后迷离的神态,脑海中是高速闪过的承载着我全部快乐与哀伤的爱情画面,我想不通,我不甘心,我有种要爆炸的感觉,我看见自己的灵魂就游荡在地狱的门口,我的绝望不仅仅是对男友,更是对这个世界的绝望。我不明白为什么毒品会有这么大的力量,能让一个优秀的男人拒绝最美好的爱情而自甘堕落。”
这个晚上让她性情大变,一种漠然的神情出现在她原本开朗的脸上,伤痛如影相随,再也无法掩藏,男友爱她是无所置疑的,在毒品和她之间,她是男友心中一个永远的死结,而毒品,却成了曾经高傲的男友活下去的必须。毒品在得意地狞笑,而她只能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独自哭泣。她说,面对她为之付出了一切的男友,那种椎心的痛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她第一次在男友身边感到了形单影只的无助,她曾喜欢的黑夜象一堵黑色的高墙矗立在她和男友之间,爱情梦想一瞬间变得遥不可及,仇恨却在一夜间疯狂地膨胀,那是对毒品的恨,是它让她们的情爱世界轰然坍塌,虽然她已尽了一个爱情中的女孩所能做的所有努力,但仍没能逃脱它的魔爪,既然不能重生,那就一起灭亡吧,她在万念俱灰的情况下找出男友隐藏的针剂,麻木地挽起了衣袖……
她是被男友的哭嚎惊醒的,她依然躺在出租屋内,全身乏力,头痛欲裂,裸露的手臂上还扎着皮管,皮肤上有一个触目的红点,而男友正在发疯似的踩踏着她身旁的针管,最后一把把她抱住,使劲摇晃:“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啊。”男友嚎啕大哭,继而以头撞墙,看着男友额头上一缕鲜血蚯蚓般地流下,她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缝中汹涌而出……
五
她坚拒了男友要把她送走的哀求,“我们不是扯平了么?”她的目光带有戏谑的成分,男友脸色苍白无言以对,她在慢慢地上瘾,男友却在迅速地憔悴,他常常在趁她没注意的时候长时间地看她,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眼眶开始润湿。她有种危险的预感,但她并未太在意,生既同衾,死也同被,她不会让男友孤单的,但她没有想到的是男友良苦用心地选择了逃避,毫无声息地离开了她们的爱情舞台。
“他说因为太爱的缘故所以他必须离开,既然不能给我没有伤害的爱情就不能阻止别人来医治我的创伤……他真傻啊,他应该明白,我早已把明天的一切预支到了这段爱情之中啊。”对笔者讲到这里时她已泣不成声。
她找了一年,在圈内人集中的地方逐一追问,在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傻傻地等,在她们欢爱过的纪念地痛哭出声,在男友散发着淡淡烟味的衣服上一躺数夜,期望灵魂悄然出壳,飘向男友离去的方向……她就这样浪迹天涯,流浪过程中她成了一个真正的瘾君子,靠着在虚幻中的短暂解脱她跌跌撞撞地活着。
你后悔吗?笔者小心翼翼地发问。听了笔者的问话,她低头又点上一只烟,屋里很快又被烟雾笼罩。
“我能后悔吗?男友走后的那段日子,一闭上眼睛,就会有男友的音容浮现,一睁眼却又是孤灯只影,我逃不开我为自己布下的情网,多少次在深夜我抱着自己的肩膀,颤抖着无声地哭泣,那段爱情在我心里早已生根、发芽,那怕就是枯萎,枝桠依然缠绕全身,我只能顺着这条道一直往前走,也许路越走越窄,也许是条死路,我却无法回头。”
这么多年了,你还拨不出来吗?笔者询问的语调中包含着深深的同情。
“整整四年,对我来说是苦寻和挣扎的过程,苦寻的尽头是无边的绝望,挣扎的结果是我看到自己的坟茔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面前。是的,凭着我的模样,还可以寻到可怜我的阳光,但关键在于,这阳光不能把我心中黑暗深处的那种悲伤照亮。一年前我也曾尝试过,但我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仍无法再爱上谁,这是我的命,回忆和快感中的虚幻是我唯一的伴侣,我进了无数次的强戒所,但我无力自拨。 ”
一席话让笔者震惊和惋惜,震惊的是她情路生涯的那份执著,惋惜的是她年仅24岁的芳华。小A表示:她打算在广东某地进行也许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戒毒,如果再戒不脱,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或许,男友早已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悄悄地等着她……
笔者无法对小A说什么,只是希望有那么一天那些在她心中笑过、哭过、爱过、痛过、死过、活过的刻骨记忆能在时间的流逝中磨灭,烟消云散之后,还她一个再也没有毒品的艳阳晴天。(泸州市公安局 魏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