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过而立之年，但心底却常常有一个打不开也解不散的结。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是否一定需要与长辈发生不愉快或者遗憾或者冲突或者矛盾才能逐步走向成熟，抑或是等到知道自己已经错了又错才知道后悔和遗憾，甚至于愧疚与不安，我常常被这个命题所困惑。“5.12”大地震后，尤其是在抗震救援一线战斗了十余个日日夜夜之后，我终于彻底幡然醒悟，明白许多时候的遗憾和过错其实缘于自身，在我深悟某些道理并愿意“重新做人”的时候，我倏地看到早越古稀之年的父亲更显苍老。我不知道，我的“懂事和成熟”是否来得太迟、太晚。
         这么多年来，我与父亲的相互不理解或者说得严重一点是闹得矛盾重重，其由头到底是因为什么，许多时候我未真正明白。在承受着我自以为是心灵上的巨大痛苦和磨难的时刻，我把自己的思想和魂灵深深地隐藏起来，我时常变得十分敏感而脆弱，常常因为一些非常琐碎的小事而与父亲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但很多次都是因为有了父亲的最先妥协才结束“战斗”。许多时候当着家里其他人或是众多朋友的面把父亲弄得尴尬不已，不经意间有意无意地刺伤他的心。但是，每次与父亲激烈的“争吵”和“红脸”之后，我都会十分后悔和沮丧，甚至暗自谩骂自己，他毕竟是生我养我的父亲呵。可是，到了下一次有分岐和矛盾的时候，我仍然很激动，而且照样是无一例外地很后悔未能给父亲留下颜面。在那种情境下，我常想，也许我与父亲之间，有可能就这样永远地不理解或者说对立或者说隔阂起来了。有时候出差在外，接到父亲询问我是不是平安到了，天气状况如何的电话，我总是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到了”，有时甚至觉得父亲是在浪费电话费，没等他把话讲完，我这头便匆匆挂掉了电话。有时候，从外地出差回来，看到父亲我也只是淡淡地叫一声“爸”，而且许多时候，从我喉咙发出的声音却是十分生涩而又交织着许多不情愿。曾经当了四十多年领导并教了四十多年高中语文的父亲自然很明白。在那一刻，我往往会看到他双眼满藏的惊喜瞬间消失得无踪无影。甚至于有很多次我故意与父亲不说半个字，而是任由他主动而热情地张罗：“回来了，还吃不吃点东西”，很多时候，我是过了许久才漫不经心地嗯一声“不用了”。尽管随后躺上床我也可能因为肌肠辘辘而久久不能入睡，也会因无数次自责而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有时甚至于自叹自怨到天明，许久许久难以平息心底的惭愧。
        前年，一向身板硬朗的父亲病倒在床。当我陪着父亲到省医院进行全面检查，看到父亲在脱掉衣裤作“造影”检查时的枯瘦如柴，我的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我真没料到，向来体重不少于一百二十八斤的父亲竟然如此消瘦。检查结束后，我固执地驾着父亲去量体重。我真傻呀，父亲整整瘦了三十斤，与他长期朝夕相处的儿子竟然浑然不知。而父亲却在一旁自我解嘲：“黄金难买老来瘦嘛”。我一次又一次抹去喷涌而出的泪水并暗自在心底发誓，从今以后，一定要善待在我们面前从来没作任何表露而已经深患重病的父亲。当我从医生手里接过诊断证明，看到上面确诊为二型糖尿病和前列腺炎的时候，我禁不住紧紧地拥住父亲，发自肺腑地哽咽着：“爸爸，你为啥不早告诉我们”？然而，让我没有料到的是，父亲却说出了这样的话：“孩子，这点病痛算什么，灾荒年几天没有饭吃，文化大革命中天天挨批斗，我的身体没有垮，区区糖尿病就能把我搞垮么”？那时那境，我心底其实非常明白，对中医很有研究的父亲其实是在善意的“欺骗”我们。
        5.12抗震期间,我有幸被派到一线参与抢险救援工作,在郫县团结镇负责农作物抢收和灾民安置的妻子和我一样，一直奋战在抗震救灾第一线，一身衣服穿了近10天，直到5月28日深夜才回了一趟家；小孩尚小，在读小学三年级，地震就在他身边，他也很想念我们，我们也很担心他的安全，但的确没办法，我和妻子都无法抽身。在余震接连不断的十多天里，每天晚上父母亲和孩子只能靠在车上休息。父亲在电话里告诉我：“孙子乖着呢！不要担心我们，睡在车里很好的”。5月23日深夜，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的恐惧而睡不着觉的儿子接连给我打了11个电话，不懂事的小家伙在电话里对我说，爷爷奶奶都不睡他也不睡。我请假连夜从一线赶回，在总队招待所坝子密密麻麻的车堆里找到车时已近天明，父亲坐在车边的板凳上打盹，斜靠在副驾驶上的母亲和睡在后排的儿子发出了细微鼾声。瘦弱的父亲就如一尊雕像，那一刻，我的心抓揪般疼痛！天放亮准备出发时，旁边车上的邻居对我说，你们爸妈这十多天可担心你了，照顾小孙子也很累，老爷子前两天直喊肚子痛，一天要上10多次厕所。我知道，曾经身为人师的老父亲，对于灾区师生、对于我们儿女、对于孙辈，他真的很难准确掂量出孰重孰轻？对于他自己，我反倒真切地感觉到，他是多么的不以为然。在这些灾难的时日里，父亲更显苍老，也许是因为过分地担心和牵挂，是那样地瘦得叫人担心，但他在灾难和亲情面前，却是如此地刚强、坚韧和大爱！
       近日，我们老家县城医院的院长----父亲中学时代的同窗好友张叔叔，到成都出差，顺便到我们家里做客，与父亲畅谈了阔别多年的相互怀想之情后无意中看到了父亲的病历本，对我这个二十多年不见的小字辈毫不客气地大骂了一通。坐在沙发旁边的父亲却急忙打断张叔叔的话，连连称赞我非常体贴他们也很孝顺。当晚，趁父亲洗澡的时候，张叔叔由衷地对我感叹：“你爸说你工作很忙很辛苦也很努力，都当团长了，很是有些像他当年的样子。你爸经常在电话中对我讲，只要你能不断提高进步，自己就是两三年后就去见马克思也会感到无比欣慰。孩子，你爸培养你不容易，他不简单啊。”
       那一夜，我终于彻底明白了：父亲对我的爱深入骨髓，就像一张我平时不易看清和触及的网，时时刻刻都覆盖着我心灵深处的丝丝缕缕，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有时候似乎明晰得近在咫尺，有时候却又似乎漂渺得远在天涯。
       父亲呵，我的父亲!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今生今世，我能够拿什么来奉献给您？我能够拿什么来报答您？